等奇迹

#1002# 友于



*友于:出自成语“情深友于”。本指兄弟相爱,后亦为“兄弟的”代称。比喻情谊比兄弟之间还要深厚。   ——百度百科



天气晴。

屋子是间平房,窗台上摆了几盆绿油油的植物,没一棵开花的,许是被热辣的阳光烤的开不出花来了,天宇文这样想。

太阳确实很毒,热烈的阳光透过窗子,明晃晃地照在他的伤口上。

他发着呆,眼睛没什么焦距地瞧着院子里一只肥麻雀在花坛里找食儿吃,尖尖的小嘴儿在烤的发干的土地上艰难地啄着。

眼角的刺痛逼他把目光撤回来,他忍不住发出“嘶”的一声,皱紧了眉头抬头去看正在用棉棒给他处理伤口的人,嫌弃道:“想疼死我啊你,轻点!”

千智赫停了一下,被他瞪了一眼,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抿了抿嘴,仍是小心给他抹药,只是动作更轻了些。

棉棒沾着药蹭着眼角,千智赫轻声说:“闭眼。”

天宇文听话地闭上了,因为伤口靠着眼睛,千智赫需得小心又小心,他本有些近视,就得靠的近些看,棉签轻轻地、极慢地抹着,天宇文眼皮下的眼珠轻轻地滚动着,牵动着那睫毛也跟着颤。

千智赫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他细细地看着,用目光把那眉眼摸了个遍,心跳得打鼓一样。即使这些看了好多年,还是那么喜欢。

好想……亲一亲啊。

察觉到他的动作停了,天宇文问他:“好了?”

他赶紧把眼神移开,棉棒扔到一边的垃圾桶里去了,轻轻地“嗯”了一声。

天宇文把眼睁开,瞧见千智赫抿着嘴表情有点不大对劲,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了?”

千智赫收拾着桌子上的药:“以后别打架了,我……阿姨会很担心。”

天宇文嗤笑一声:“又不是我想打,眼睁睁看着小姑娘被欺负不上去帮忙,我还是男人吗?”

千智赫转过身来看他,用一种哀求又可怜的眼神,无奈地叫他:“哥……”

天宇文从小到大就受不了千智赫这样看他,总看的他心软。外面蝉鸣聒噪,震得他耳朵疼,他捂了一下耳朵,向千智赫承诺道:“行啦,以后再也不打了。”

千智赫见他妥协的模样,嘴角扬起来。天宇文站起来抓他的手腕,把他往外拖:“热死了,买冰棍儿去。”

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个和天宇文一起度过的夏天了,但这是最热的一个。

两个人是邻居,是发小,还是被两家母亲逼着认的拜把子兄弟。那人虚长他一岁,整日里占他嘴上便宜,那句“哥”叫的日子久了,也从一开始的不情愿变成谁也没察觉出来的不一样的亲密。

天宇文隔着冰箱透明的玻璃门,指着绿豆包装问他:“吃这个?”

千智赫点点头,看他短刘海下的额头,那里曾经有道可怖的伤口,这么久没注意,疤痕竟被时间一点点磨平了。

被叫了几年哥得意洋洋的天宇文总算是尽了一次当哥的职责,六年级那年,上五年级的千智赫被七年级的中学生欺负得在他身边哭了一个晚上,他满腔热血地找人家报仇,架还没打起来自己却先磕在马路牙子上,顶着满头血硬是把几个中学生吓跑了。

这事本是丢人,千智赫却惦记好几年,直到现在他还忘不了头上包着纱布的天宇文抹着他掉下来的眼泪说:“没事儿,以后哥罩你。”

天宇文把冰棍儿隔着包装纸糊到他脸上,他被冰的一个激灵,才回过神来,接过他手里的冰棍儿,打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天宇文扯着T恤领子扇着风,他嘴里含着一大块冰,说话含糊不清地:“下周运动会你有项目吗?”

千智赫点点头,却发现天宇文没在看他,只好“嗯”了一声回答,又问他:“你呢?”

天宇文笑的眼睛眯起来:“当然了,哥跑五千!”

 


运动会那天,太阳特别毒,夏天是个极端季节,不是倾盆大雨就是烈日炎炎。天宇文虽然成绩不好,但是运动上总不甘人后,顶着太阳跑下个五千米也不是特别难为的事,还拿了个第二。


千智赫从刚开跑就找人换了座位,坐到第一排去,水早就准备好了,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眼睛从开始到结束,一直都随那人才动着。他喜欢看天宇文跑步,阳光将他脸上的汗水照的闪闪发亮,他迈腿、喘气、挥臂,都显出来这个年纪该有的生动,跑起来带起的风将他宽大的白色校服撑起来,像只滑翔的鸟。


确切地说,天宇文什么样子都让他迷恋,可他最喜欢的还是他动起来的样子,生动又活泼,充满少年气,有时再歪着头笑骂他一句“发什么呆呢”,千智赫便觉得他那颗懵懂的少男心几乎要爆炸了。


怎么会这么喜欢他的?他时常看着那人笑弯的眼睛想,管他什么原因呢,只是喜欢着他,就已经那么快乐了。


过了终点线的时候,大家都纷纷躺倒在跑道上,喘着粗气歇着,千智赫第一时间跑过去,把水递给他,边拉着天宇文坐起来,边又帮他拧开瓶盖。


天宇文仰起头咕咚咕咚喝着,脸颊是红的,经水润过的嘴唇也是红彤彤的,汗湿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弄得他有点痒,他抬手往上捋了捋,发现千智赫眼睛发直地看他,心想这家伙怎么总是这么呆,天天跟断了电似的。


他拉开校服宽大的领子,不停地往胸口扑着风好凉快些:“下场一千五,你跑?”


千智赫盯着天宇文锁骨上的一滴汗,点头嗯了一声,天宇文左手撑着地站起来,那滴汗就滑进他衣服里去了,千智赫抬头看他,天宇文逆着光将手指向跑道另一边:“快去吧,集合了。”


千智赫听后站起来,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倒回来,问他:“哥,你会给我加油吗?”


天宇文愣了一下,把喝空的矿泉水瓶拧了拧:“你猜。”


千智赫摇摇头跑向集合地点去了,天宇文转过身朝观众席走去,心想,这家伙难道在跟他撒娇吗?


天宇文回观众席歇着去了,前排有些晒人,他就一个劲儿地往后钻,喝了几口水发现那边发令枪已经响了,一众穿雪白校服的少年们冲了出去。千智赫跑步并不算快,但是很稳,没什么爆发力,耐力却很好,特别适合长跑。他的战术是前期不要赶着向前,保存体力,后期发力冲刺。于是他跑了半圈跑到天宇文班级所在的那块地方时,还有空抽出时间来往观众席上看几眼,寻找天宇文的身影。


他发现天宇文正举着一瓶矿泉水慢悠悠地喝,眼神懒洋洋地飘过跑道,却是在看着他的。他的心底泛上一层甜蜜来,忍不住边跑边低着头偷笑。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仍是抬头去看天宇文,可能是嫌太晒了,他把一件不知道是谁的外套搭在脑袋上防晒,被阳光晒得被迫眯着眼睛去看跑道上的情况,旁边有人和他说话,他漫不经心地回应两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跑道。


千智赫此时的心上简直要开出一朵五颜六色的花来。


等到最后一圈半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去看天宇文,心想看完就要开始提速冲刺了,等他把目光往原来的地方挪的时候,发现天宇文不在原地了,他焦急地用目光从上到下找了三遍,这才发现天宇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隔壁班的位置坐着去了,而他身边,坐着郑紫琪。


千智赫把目光抽回来,开始提速。


也不知道是用劲儿还是愤怒,他咬着牙要冲过终点的时候,脚腕有意无意地一歪,摔在地上。顿时针扎似的疼就侵袭着他的脚腕,扭伤处登时红肿了一片。


没人顾得上什么成绩不成绩的了,旁边的同学立刻过来扶他,没能把他扶起来。虽是疼,千智赫却只咬着牙,脸上却没什么变化。


天宇文很快就冲过来了,冲开七手八脚的众人,去拉千智赫的胳膊:“怎么了?让我看看。”千智赫见他来了,看见他的脚腕时皱起的眉头,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顿时疼成了一根苦瓜,他借着天宇文半扶半抱的胳膊,把力气都搁在他身上,明明只是脚腕扭着了,却好像浑身力气都没了似的。


他用那张苦瓜脸委屈地冲天宇文小声说道:“哥,疼。”


天宇文二话没说,把他背去医务室了。


 

自打上了高中,天宇文就没怎么骑过车去上学了。这回千智赫脚受伤,坐车不方便,他便把常年停在院子里的自行车又翻出来捯饬了一遍,天天载着千智赫上学放学。


千智赫为自己这点小聪明得意不已,他想扭次脚能带来这么些好处,简直赚翻了。人一心情好就容易忘事儿,所以他很容易就把天宇文运动会那天坐在郑紫琪身边聊天这事儿扔到系统回收站去了。


眼看着天越来越热,期末考试也就越临近了。天宇文这样吊儿郎当的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学起习来。平时放了学也不到处打球了,乖乖跟着千智赫回家写作业,周末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被千智赫监督着背单词做习题。


他自己的小房间不大,千智赫却总爱来跟他挤一张书桌学习。背单词背的犯困的时候,总能第一时间被他发现,他就揪着耳朵在自己耳边哥、哥地叫,把天宇文弄得很烦,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样效率还是挺高的。


“对象。”

“girlfriend。”

“是target!这个对象不是那个对象!”

千智赫抓着手里的英语书很想使用暴力,但是对上天宇文又舍不得,他很无奈地叹气:“哥,你英语到底想不想及格。”

“想……”天宇文耷拉着脑袋有点萎靡不振,下午的阳光照得他眼皮发烫,让他昏昏欲睡起来。

千智赫放下书把天宇文沉重的脑袋捧起来,一松手那脑袋就又亲吻桌子去了,天宇文的眼皮都快合上了。

他看了一会儿,两只手悄悄地摸上天宇文的侧腰,轻轻挠了起来。

天宇文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痒的感觉让他瞬间清醒了,他受不了地扭着身体到处躲,一边用胳膊推千智赫:“我去,痒死了,滚远点。”

千智赫看他痒的眼泪都要出来了,觉得心情大好,口气恶劣地威胁道:“你不是很困吗,哥?让你清醒清醒。”

他的手弄得天宇文无处可逃,只好一只往后缩,拖着凳子移到床边上去了,千智赫的手马上追上去,打打闹闹之间两个人都躺到床上去了。

天宇文痒的受不了了,只好投降:“别、别挠了,听话……”随后他还伸出手来摸了摸千智赫的头,温柔地像安抚一只发了狂的小狼狗:“乖。”

千智赫一下子僵住了。

此刻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往一个地方涌去,脸跟动画片似的刷地一下就红了。

他还保持着趴在天宇文身上的姿势,被他闹腾了半天的天宇文此刻正呼哧喘着气,胸口上下起伏,鼻尖上出了一层薄汗。这距离从未有过的近,只隔了一层薄薄的衣料,几乎算是……肌肤相亲。

千智赫被这想法弄得脸皮又红了一个深度。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情绪收拾好,放在桌子上的天宇文的手指不轻不重地震了一下,他才赶紧从天宇文身上起来,神速地低着头闪到一边去了。

天宇文抹了抹眼角坐起来一把抓过手机,千智赫用余光偷偷瞥了一眼,是一条字数不多的短信。
他很快看完了,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站起来跟千智赫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

千智赫脱口而出:“单词还没背完呢。”

天宇文抓抓头发冲他笑了一下:“马上回来。”

说着他转身把门打开了,还没走出去的时候,千智赫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谁找你?”

天宇文停了一下,有点尴尬似的回答:“郑紫琪。”

这三个字让千智赫如鲠在喉,等天宇文一走,他立刻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回家去了,一个下午也没再理过天宇文。

第二天早上上学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早早地走了,反正脚已经好了,只是一直在天宇文面前装而已。

天宇文在家门口被放了鸽子还不自知,傻傻地等了好半天,去千智赫家敲门,才被告知这货早就走了。他推着自行车莫名其妙地去了学校。

期末考试轰轰烈烈地来了,而千智赫和天宇文在那天之后的第二天下午就因为后者推着自行车在校门口笑眯眯地等他而和好了,千智赫因此又装了好一阵的瘸。

考完最后一门那天下午,千智赫因为被人拉着对答案出来晚了,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宇文已经喝了半罐冰可乐了,他后面走过来,伸了胳膊把天宇文嘴里的可乐夺过来,无比自然地喝了一口。

天宇文皱着眉嫌弃地看他:“咱能讲点卫生吗?”

千智赫在天宇文对嘴的地方连喝了好几口,咂咂嘴回道:“我不嫌弃你。”

天宇文吹胡子瞪眼:“我嫌弃你!”

“那我都喝了。”他刚笑了一下,突然瞥见郑紫琪跟好几个女生在天宇文身后正往这边走过来,他看得眼睛一疼,心里很烦,赶紧趁天宇文没看见想拉着他走。

谁知道那郑紫琪是个眼尖的,在后面大声叫了一声天宇文的名字,天宇文回过头去。

郑紫琪小跑过来,身边还跟了好几个女生,她先是跟天宇文寒暄几句考试啊、作业啊什么的,然后她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身边一个女生,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过几天有个野餐活动,你能来吗?”

天宇文有点莫名其妙,虽然高一那年到处都传他暗恋郑紫琪,可实际上俩人并不怎么熟,毕竟也不是一个班的。

郑紫琪看他有点犹豫,赶紧解释道:“都是熟人,马思远他们也去。”

天宇文点点头,没多想就答应了,他没注意到千智赫在他身边默默握扁了可乐罐,然后一胳膊搭

在千智赫肩膀上把他拉到几个女生面前来:“这我弟,带他去不介意吧?”

郑紫琪十分灿烂地笑了一下:“人多更热闹。”



千智赫心里是十分不乐意来这个劳什子野餐的,但是天宇文要来,他也没办法得跟来。

也不知道谁找了一片颇不错的地方,有河有树的,大家吃吃闹闹气氛也还不错。千智赫目的不是来玩的,他从头到尾目光没离开过天宇文,发现郑紫琪和他并不特别亲密,全场没说上几句话。
他暗暗放下心来,正好这时候马思远指挥他去烤肉,他也没什么顾虑地去了。

谁知道拨弄完那几块炭回来,天宇文却不见了,他忙去找郑紫琪的身影,发现她正和几个女生有说有笑。

没在一起就好,他送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想,天宇文干什么去了?他往身后小树林看了一眼,方便去了?

不由自主地往小树林里走,走了一会儿又想,自己这样也显得太粘人了,他会讨厌。于是又转身想离开,却听到有人交谈的声音。

他本能地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一男一女正站在树下说话。

男的穿了黄色T恤,头发理的短短的——天宇文。

他只看了个侧面,天宇文对面的女生站的离他有些距离,看起来并不熟稔,可是天宇文好像跟她谈的颇开心似的,脸上一直带着笑,女生有点害羞可也一直没冷场。

千智赫握着拳头走了。

一下午他自然没理过天宇文,自顾自地坐在烤炉边烤肉,活生生把自己熏成了孜然味儿。

不认识的女生还冲天宇文夸道:“你弟弟真贤惠。”

其他女生也都附和地夸了几句贴心啊能干啊什么的,乐的天宇文嘴快歪到耳朵根了。

直到坐上车了他也没跟天宇文说上一句话,天宇文光顾着自我陶醉去了也没发现异样,一下午光乐呵呵地傻笑。

郑紫琪和一个女生跟他俩顺路,四个人同坐一辆车,找了挨着的四个位置,郑紫琪坐下之后,天宇文竟自然无比地坐到她身边了。

同行的女生在他俩后面坐下,看了千智赫一眼。

千智赫只好坐在她身边了。

他一路黑着脸,看着前面两颗脑袋。身边的女生把想要搭的话硬生生咽下去了。

女生和郑紫琪下了车之后,天宇文回头拍拍千智赫,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坐。
千智赫一偏头看着窗外,把他给无视了。

离家还有一站的时候,千智赫闷不做声地下车跑了。

等天宇文反应过来他提前下了车的时候,车门已经关上跑起来了。他莫名其妙地看着千智赫一拐弯不见了,心想这小子吃错药了?

天宇文郁闷了一路回到家门口,钥匙掏出来他又放回去,走了几步到千智赫家门口,刚想敲门却发现门是锁着的。

还没走回来?

千智赫却正好回来了,天宇文回头看他拎着一个塑料袋子,隐隐露出里面绿色的啤酒罐来。

“胆子不小,敢在家里喝酒?”

“我不会让他们发现。”

天宇文上前夺过那袋啤酒往小院外面走:“哥陪你喝。”

两人没走远,就在家附近一个小公园里。这个时间大概家家户户都忙着做饭吃饭,没多少人。天宇文坐在长椅上,拎过一罐酒单手拉开拉环,还笑着冲千智赫炫耀,千智赫没搭理他,他自讨了个没趣。

旁边坐了个闷瓜一样,四周静得很,白日里聒噪的蝉声在傍晚偃旗息鼓,只有草丛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微弱的虫鸣。

天宇文咽下一口酒,转过脸问千智赫:“心情不好?”

千智赫没说话,不过那张苦瓜脸替他默认了。

他在生天宇文的气,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天宇文身边还有这些女生的?他也在生自己的气,觉得自己特孬种,硬是没勇气把自己那点龌龊心思一五一十地告诉天宇文。

天宇文想想今天千智赫吃错药的表现,有点明白过来了,他拿酒罐子碰碰千智赫的脸,带点安慰性质地试探道:“怎么了?”

千智赫喝完一罐又打开一罐,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期末没考好。”

天宇文捏着酒罐子笑出声来:“这成绩都发下来多少天了,您老才反应过来啊?”

千智赫看他笑得颇没心没肺,心里挺不是滋味儿,一本正经地敷衍道:“有些事越想越难受。”

天宇文服他了,一边笑着一边喝酒,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几罐下去酒没了,天也黑下来了,草丛里的虫鸣声渐渐大起来,蚊子粉墨登场先在天宇文露出的小腿上来了几口。

他不堪其扰,刚想提议回家,闷了半天不开口的千智赫突然出声了。

“你还喜欢她?”

“啊?”

“郑紫琪。”

天宇文听见这名儿还是有点尴尬。高一那阵老传他暗恋人家,其实他自己还没弄明白对郑紫琪是个什么感情,长相倒确实是他喜欢的型,等闹腾时间长了,倒把他给熏陶得觉得自己确实喜欢郑紫琪了,刚把人约出来聊了没几句,就被人家那五大三粗的男朋友打了个满地找牙。

人家以为他是来挖墙脚的,不过他确实也有点那个意思,却不知道郑紫琪是有男朋友的。

这事儿弄得他尴尬极了,自那以后就跟郑紫琪一直保持距离,反正本来也不怎么熟。

考试之前跟她见面那一回和这次野餐,也都是为了帮忙才去的。

他瞥了一眼面色古怪的千智赫,心想要不是为了这小子他才不愿意再跟郑紫琪有更多接触呢。

“你想什么呢,人家有男朋友。”

“那就是今天那个在树林里聊天的?”

天宇文吓了一跳,有些心虚:“你看见了?”

喝酒的缘故,千智赫脸上发烫,火也烧上了头顶:“你喜欢她?”

“没有,就是……唉这事儿没法跟你说。”天宇文站起来把长椅上的空罐子收拾好提着:“赶紧回家吧。”

天宇文闪烁其词无疑是在千智赫心头浇了一桶油,他拉着天宇文胳膊不让他走,质问他,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你喜欢她?”

天宇文觉得他心情不好本不想跟他计较,可他这样莫名其妙的态度弄得他烦躁又上火,语气冲了起来:“该你屁事儿!赶紧起来回家!”

谁知道千智赫这时候那么不会看脸色,嘴里依旧是刚刚那一句。

天宇文彻底被他问火了,把抓着他胳膊的手狠狠地甩下来:“别喝了两口黄汤就跟我面前耍酒疯!”

他把手里提的啤酒罐子往千智赫身上扔去,瞪了他一眼:“你他妈谁啊,凭什么管我?”

然后他刚准备留给千智赫一个潇洒且愤怒的背影,就被千智赫拉住了腰带,险些把裤子给他拽下来。

天宇文刚想发作,千智赫在他身后站起来,抓紧了他的腰带,爆了这么多年来在天宇文面前第一个粗口:“凭我他妈喜欢你。”

天宇文顾不上自己裤子掉下来的危险,实打实地懵了。

而千智赫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都没说话。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姿势不知道多久,直到天宇文小腿上又鼓起几个大包,把他给痒清醒了。

他却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是:“那女生是找我帮忙撮合你们俩的。”

这回成了千智赫懵了个哑口无言。

然而他并没有愣太久,在天宇文的尴尬都还没上来的时候,跑了。

天宇文眨眨眼,觉得自己做梦呢。



天宇文下学期就高三了,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又是实打实地糊他一脸,他几乎没抗议地乖乖上辅导班去了。

上课时间几乎占去他白天的三分之二,几个学科报了个全,让他苦不堪言。他没时间和千智赫在一起,却发现千智赫再也不来找他了。

两个人就住隔壁,却有意无意地见不了几面。

那天晚上之后,天宇文反应了还几天,才明白过来千智赫说喜欢他是哪一层面的意思。他惊讶之余,其实也没什么其他感受了。

两个人实在太熟了,这么多年几乎像一个人一样。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谈恋爱在一起和他俩这样整天在一起也没什么分别,况且他并不讨厌千智赫。

他觉得千智赫乖巧听话,所以一直把他当弟弟疼,也就仅此而已了。要是再进一步……再进一步也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他想的脑袋疼,索性就不想,想着过了这几天,要是千智赫不提,就还和以前一样相处。可是千智赫却没来找过他,甚至还刻意躲着他。天宇文天天被课缠身,又没什么机会堵他。

天宇文第一回没有千智赫陪伴的假期,在一堆课后作业和练习册里度过。父母每天耳提命面给他强调高考的重要性,他也不得不用心忙碌起来,也就渐渐不去想找千智赫的事儿了。

两个人仅一墙之隔,一个假期竟再也没见过。

开学前一个周,天宇文结束了他近两个月的辅导班生涯,这天下课是个下午,日头还很盛,他收到一条短信。

天宇文扫了两眼就觉得头疼地不行,又是那女生找他帮忙约千智赫出来玩的。这种短信天宇文自打放假收了不少次,要是以前帮就帮了,偏偏又和千智赫闹了这么个情况。他也给千智赫发过几次短信,一次也没收到过回信。他没办法回绝几次,那女生却越发缠人。

他想当初就不该揽下这破事儿,看起来挺内向个女生内心怎么这么火热呢?要是这次又给回绝了,又不知道被骚扰多久,开学也不好交代。

于是他硬着头皮给应了,回家直接冲到千智赫家门口。

刚才在路上想的挺好,冲到他家一口气说完来意然后拂袖而去,可真到了,又犯起怂来。

毕竟快两个月没见也没联系了,两人之间肯定隔了层生疏。天宇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犹豫半天也没把门敲下去,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准备圆个谎把那女生糊弄过去。

谁知脚刚离地两公分,他面前的门突然打开了。千智赫睁着一双朦朦胧胧的眼睛,顶着鸟窝似的头,穿着睡衣,趿着拖鞋,手里拿了一袋垃圾准备出来倒。

他一看站在门口离他不过十几公分的天宇文,愣了好半天,拿他迷茫的眼睛和天宇文大眼对小眼了半天,兴许是这一会儿功夫才算是他真正清醒过来。

他嘭一声把门关上了。

天宇文傻眼了。

很快,千智赫又把门打开了,手里垃圾袋子没了,眼睛也清明许多。大概这一开一关只是为了确认门外的天宇文是不是他的幻觉。

这么一折腾,天宇文心里的尴尬下去不少,他没说别的,开门见山:“上回那个女生你还记得吧?她想问你有没有时间跟她出去玩,她的号码我给你发过。”

一口气说完这些,天宇文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千智赫一点反应也没有,仿佛刚刚他只是在自言自语,他觉得没劲透了,转身就走。

“你讨厌我吗?”

千智赫像以前很多次对他撒娇那样,像只小可怜狗。

天宇文回头揪起他的睡衣领子,劲儿太大扣子险些给崩下来,他很想揍千智赫一拳,却又到底没能狠下心。

他只好冲千智赫咆哮:“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傻逼弟弟!”

他冲千智赫狠狠地瞪了半天眼,眼睛疼了才把他领子放开。

理智回过头来,愤怒总算消下去些。他这才仔细打量起千智赫来,发现他小脸儿苍白,眼睛底下一圈青黑,跟纵欲过度肾亏了似的。然而他明白这货肯定熬夜很久了,要不然不会睡到现在,又接着往下一想,饭肯定也是没好好吃了。

心理这么一作用,他瞬间感觉千智赫整个人好像瘦了一大圈似的。

天宇文一下子心软了。

“这一阵子干嘛躲我?”

千智赫快要把头低进地里去:“怕你讨厌我。”

天宇文又气的跺脚:“我是你哥!哥哪有讨厌弟弟的?”

“我不想当你弟弟。”

“那你想……”当我什么?后半句天宇文没能说出来,因为他突然想明白千智赫会怎么回答。

天宇文的脸悄无声息地红了。

千智赫像抓住了他小辫子似的,赶紧提醒他:“哥,你脸红了。”

“滚!我不是你哥!”

两个人在夏天临近尾声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和好了。


开了学,天宇文这匹小野马被铺天盖地的雪白试卷给埋住了,每天除了在学校的时间,课余时间

几乎都在和千智赫一起写卷子,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基础几乎为零。

喜欢千智赫的那女孩开了学之后就悄无声息了,不知道被千智赫用什么方法给打发了。

后来天宇文想想,正是因为太枯燥乏味,对于高三的记忆实在是贫乏得很,几乎想不起什么有用的记忆来。

哦,除了千智赫这一方面。

自打他对自己那点心事明明白白说出来之后,天宇文发现千智赫越来越放肆。看他的眼神越来越露骨,对他的肢体动作越来越多,且日益亲密。

他警告过几回,不管用。后来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忙过头,他也就不管了。

有一个成语叫助纣为虐,天宇文也总算在千智赫身上认识一回。

那是个春天下午,离高考不到两个月,天宇文急得嘴上冒了好几个泡,院子里不知道哪来那么多鸟,他在叽叽喳喳的声音里苦着脸解一道排列组合题。

千智赫早写完了作业,在一边托着腮专心致志看他做题,他看天宇文抓耳挠腮半天也没做出来,没忍住笑。

天宇文狠狠瞪他一眼,没工夫跟他计较,又埋头做题去了。

千智赫拍拍他,天宇文不耐烦地吼他:“别烦我!”

“哥,你看看我。”

天宇文烦不胜烦,很想把他一脚踢到院子里玩鸟去,匆匆转了个头,千智赫掰着他下巴把嘴凑上来了。

天宇文脑子里轰得一声。

不过他脸还没来得及红,千智赫就离开了,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他问:“哥,你讨厌这样吗?”

天宇文还没开口呢,千智赫又把嘴凑过来了。这回不是一碰即离,他甚至把舌头伸到天宇文嘴里去了。

天宇文呆若木鸡,一动不动,千智赫的舌头卷着他的舌头,还……舔了舔他嘴里的泡。

他一下子有些疼,过后有些麻麻的,挺舒服。

天宇文的脸这才后知后觉地红起来。那个时候他脑海里飘过了一干“大逆不道”“胆大妄为”“以下犯上”等成语。

然后他把千智赫赶出了家门。

自那以后,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天宇文却可悲地有些习惯了,等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默默地为自己的节操上了三炷香。


 

高考说来也就来了,说结束也不过两天工夫。

等一切风平浪静之后,已经到了八月份。

天宇文该撒欢也撒过了,录取的大风大浪也经历过了,到了最后休养生息的时候了。

父母心头多年大石头搁下,双双向单位请了假,旅游去了。

天宇文叼着冰棍儿翘着二郎腿斜躺在自家床上看千智赫埋头写作业,心里幸灾乐祸得不行。

可那家伙下学期就要升高三了,却一点不紧张,学起习来也还从容,一个人闷头做题能做一下午,即使身边躺个存在感很强的大活人,也不能影响他。

天宇文被他粘着惯了,乍一下子不理他,他又觉得难受,无聊。

于是他故意发出各种声响,想引千智赫主动跟他说两句话。吸溜冰棍儿、开关窗户、嘭嘭关门、咔嚓开门,把千智赫搅得心烦意乱,数学题根本没法做。

他只好站起来用挠痒痒攻击他,天宇文最怕这个,三下五除二就被制伏了。

他躺在床上笑的眼眶发红,直抹眼泪,千智赫居高临下看了他一会儿,俯下身亲了亲他。

天宇文习以为常,早不像第一回那样闹个没出息的大红脸了。他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行了不闹了,写你作业去吧。”

千智赫却上了床,把天宇文给扑倒了,然后捧着他的脸又亲了好几下。天宇文有点不自在,用胳膊推他:“滚开,热死了。”

千智赫却耍起赖皮,抱着他压在床上不松手了。

天宇文挣了挣竟然没挣动,被“自己的力气不如这货大”这个事实给弄得有点生气,刚想发火,千智赫却突然又亲了他一下。

然后他用这辈子最害羞的的声音说了一句最羞耻的话:“哥……我想要你。”

天宇文一开始没明白他想要什么,直到千智赫害羞地把头埋进他胸口然后用下身蹭了蹭他。

他被吓得一个激灵。

马上成年的天宇文对这种成年人的事儿光看过,没实践过。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心里对这种事不是没期待过,可是当年期待的对象是个肤白貌美的丫头,而不是……天宇文无声地低头看了眼脖子都红了的千智赫。

千智赫害羞半天,没见天宇文有动静,于是就当他默认了,开始动起手来,其实就算天宇文当时拒绝了,他也不能停手——他看了眼自己裤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等天宇文睡衣扣子都被解开一半的时候,他才一把抓住千智赫作乱的爪子:“你他妈……”

千智赫以为他下面一定接着“胆子不小”“松开爪子”“给我滚下去”等经典台词,然后再一脚把他踹到床底下去。

没想到天宇文却抬起胳膊把眼挡住了,小声说了句:“把窗帘拉上。”

那句话像是被他从嗓子眼里生生给逼出来的。

千智赫忍着笑麻利地起身拉了窗帘,一头扎进躺着的天宇文怀里,好悬没把他胸口磕出个坑来。

天宇文再次感觉到千智赫那玩意儿蹭着他,心想他就当大发善心帮青春期懵懂少年一回。

等到真正进去,天宇文疼的龇牙咧嘴的时候,他刚才那点善心全都灰飞烟灭了。

他咬着牙红着眼睛把千智赫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最后骂累了硬生生受着,不吭声了。

千智赫在巨大的喜悦之后觉得心疼,他俯下身想亲亲天宇文,却只是送的更深,天宇文脸上一阵刀光剑影似的扭曲。

然后他还没疼过劲儿来呢,千智赫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他脸上掉。

天宇文给惊呆了,看他满脸湿漉漉的,气笑了:“妈的疼的是我我还没哭呢,你哭个屁!”

千智赫用手背擦了眼泪:“我心疼。”

天宇文感觉心被戳了一下似的,麻麻酥酥的。

天宇文伸长胳膊拉着千智赫脖子往下压,皱着眉毛忍着疼,亲了一下他。

他亲了一嘴咸咸湿湿的苦涩味儿。

外面铺天盖地都是蝉鸣,合着两个人打雷似的心跳,为马上结束的夏天画了个尾声。

天宇文和千智赫第二天都没能下来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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