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奇迹

#1002# 云走(上)

· ooc注意


窗外寒风呼啸,打着旋儿的冬风拍打窗户,“呜呜”叫着,似百鬼齐哭。此刻不仅刮着风,还下着鹅毛大雪。眼前均是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楚。这是多少年来的最冷一年,今天大概又是今冬之中最冷一天。


外面寒风凄苦,多少人躲在冰冷的角落无处可归,冰雪也不知覆盖了多少流浪的尸骨和冤魂。可这世界上,并不是到处都是寒冷,总也有温暖的地方。


男人的西装整整齐齐,扣子系的一丝不苟,头发理得井井有条。他的身上披着一件深黑色的大衣,手指头上夹着一根雪茄,点着了,却没有往嘴里放,只看它缓缓燃烧。他就处在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温暖一处,屋子里烧了炭火,窗外的严寒与大雪纷飞与这里一丝关系也没有,反正这里温暖如春。


雪茄快要熄灭了,他才放进嘴里缓缓吸了一口。吐出些袅袅烟雾来,他眯起眼睛,不知道想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严丝合缝,一点松动和异样也没有,丝毫不能透露他此刻的想法。


直到门被敲响,他吸了最后一口雪茄之后,将剩下的摁在了烟灰缸里,边吐着烟雾边说:“进来。”室内氤氲的暖气到底也没能把他的情绪捂得热乎一些。


门外的人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凛冽之气,他身上穿着的与坐着的男人一模一样的深黑色大衣上落满了雪,此刻遇到升温,正慢慢融化。进来的男人将落满了雪的帽子交给门外的人,关了门,低着头走到那人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宽大的办公桌,站着的男人朝坐着的男人弯了弯身子,恭敬地叫了声:“先生。”


男人把放在办公桌上的一只手臂拿下来,身子往后靠了靠,直直地看向他。他仍是低着头,身体微微向前倾着,一张苍白的脸上,被冻得红彤彤的鼻子格外醒目。


“你叫我什么?”


站着的男人把脸抬起来,竟是一副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孔,只是空有年轻的面容,身上的稚气却没有半分。他看向坐着的男人,似是犹豫了一会儿,才沉声道:“……千玺。”


易烊千玺莫名地皱起眉来,闭上了眼睛。


陷入沉默的这段时间里,室内的暖气总算暖过站着的人的身子来,他苍白的面孔也恢复了雪色,那只红彤彤的鼻子也恢复如常了。


易烊千玺这才把眼睛睁开,他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青年人,眼神里透露出些失望和伤心来。


“志宏,你过来。”


他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刘志宏盯着那双干燥温暖的大手,看了一会儿,才挪了脚步,凑到易烊千玺面前,弯下腰,把脸放到那张手掌里。


易烊千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半分,眼里依旧是那样的情绪。他的手抚摸着刘志宏的脸,一寸一寸,一下一下,缓慢极了。


这双手并不令人感到舒适,上面到处是老茧。拿刀的、拿枪的、拿笔的、弹琴的印记,一点也没少。时至今日,刘志宏还是能从上面闻出血腥味儿来,即使易烊千玺已经很久没有杀过人了,他手上的血,已经转移到了他自己的手上。


易烊千玺还在抚摸他的脸,以极慢、极温柔的姿态。这双手给了他食物,也给了他枪,给他了重生,又把他推向地狱。


猝不及防地,大概又是意料之中,那双手给了他一记干脆的耳光。刘志宏不由地向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后,又站回原来的位置,只是身子不再前倾,笔直地站着,脸上的表情从刚进来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


易烊千玺的脸上也是看不出丝毫怒气,他只是收回手来,眼神凌厉。


“严利明死了吗?”


“没有。”


炉里的炭火烧的正旺,时不时发出极其微小的噼啪声。


“为什么?”


“属下无能。”


雪下得太大,鸟儿的视线也受到影响,不知哪里来的一只飞鸟,猛地撞上了窗户。


除了这点动静,房间里此刻算是极其安静了。易烊千玺又沉默,只是一双眼睛仍然似刀割似的,从刘志宏脸上划过。


“志宏,我是不是太相信你了?”


刘志宏抿着嘴,本不想回答,可还是张了嘴:“你说过,谁都不能完全相信。”


易烊千玺冰封一样的脸上,像是冰雪融化一般,有了表情。他竟然微微笑起来:“我没看错你,确实优秀,都可以给我上课了。”


然后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走到刘志宏面前,又给了他一记耳光。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效忠于谁?”


他伸手推了他一把,一脚踹上了他的肚子:“你知不知道我会损失多少?”


刘志宏倒在地上,钻心的疼痛令他脸色苍白,冷汗直流,易烊千玺硬邦邦的、黑亮的皮鞋踩在他的胸膛上,眼睛里透出凶狠的愤怒。


他忍着疼痛喘着气,一言不发。易烊千玺那一脚,用了十成的力气。


“出去。”


易烊千玺拿开脚,转过身去,重新坐在了那把宽大的办公椅上。


刘志宏回到自己的房间,飞快地打了一个电话。


“以后别再打这个电话,短时间内我不能见你,有话我会托人带给你。”


他挂了电话,内心一片汹涌,刹那间又归于平静。


世道混乱,风雨飘摇,山河破碎,人心不古。他唯一的一点温柔和安心,全都寄托在那个茉莉花一样的女孩身上了。


过了半月,严利明终是死了。易烊千玺心头大患除去,脸上总算多了些笑意。人逢喜事,为人就格外宽容起来。刘志宏不再被他整日拴在身边,大发慈悲地被放了一天假。


他穿戴好出了门,在街上逛了一个小时,慢慢悠悠看似漫不经心的模样。直到他确定跟着他的人已经走了,他才去店里买了些点心水果,压低了帽檐,拐进一条幽深的胡同里。


刘志宏没在外面待太久,吃过午饭他就叫了车回到宅子里。


走过大堂,将要上楼梯,仆人从厨房里出来,他停了一下,问了句:“先生吃过饭了吗?”


“没呢,说是不急。”


刘志宏点点头,回屋去了。


易烊千玺正在看一些数据,门敲响的时候,他不耐烦地皱着眉,朝门口说了句:“我现在不吃。”


刘志宏靠近门,低声说:“是我。”


门里静了片刻,才说:“进来吧。”


刘志宏推门进去了,易烊千玺还在低头看文件,直到刘志宏把一盘点心放在他的桌子上。他抬头看了刘志宏一眼,又看向那点心,才把文件放下,脸上有了笑意:“知我莫若你。”


说着,要伸手拿点心,刘志宏却把他拦住了,递过来一张洁白的手帕。易烊千玺擦了手,这才吃起来。


“吃过饭了?”


“是。”


易烊千玺一指他房间里的沙发,示意刘志宏坐下。


“你不在,我都不想吃饭。”


“保重身体要紧。”


“在哪吃的?”


“吉祥酒楼。”


刘志宏坐的挺直,答完这句话后,又立刻加了句:“和以前的战友。”


易烊千玺想,刘志宏果真是最了解他的。他对他的怀疑与猜忌,半分也隐藏不了。


易烊千玺没再说话,只一心吃着点心。


刘志宏板板正正地坐了好一会儿,这屋里的温度大概过高,他的脖颈开始沁出细汗来。他刚想站起身来,易烊千玺这个时候刚好吃完了点心,擦着手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刘志宏急忙站起来,易烊千玺走到他面前,按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坐下了。


易烊千玺靠的离他极近,伸了手,摸了摸他的脸。刘志宏心里一跳,面上却还如常,只是那僵直的背出卖了他的紧张。


“疼吗?”


刘志宏被问的有点发蒙。


易烊千玺的手从他的脸上滑下来,经过下巴、脖颈,轻轻按在了他的胸口。


“这里疼吗?”


他的这里有一块银元大小的烙印,是他刚跟着易烊千玺做事那一年,易烊千玺亲手拿烙铁给他印上去的。


那一年他犯了大错,喜欢上一个女人,却是个对家的卧底,利用他套了不少情报,令易烊千玺损失惨重。这枚烙印,是对他的惩罚,也是宣布他的归属。


刘志宏这辈子,只能是易烊千玺一个人的。


大概是这室内太过干燥,刘志宏的嘴唇干的有些起皮,喉咙里也又干又涩的,他心里莫名地不安,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些沙哑。


“犯错受罚,天经地义。”


易烊千玺的眉皱了起来,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他拍了拍刘志宏的手,站起来。


“陪我去上坟。”


这个世道每天都在死人,大多数人都死无葬身之地,尸骨无存。能好好的待在这墓园子里的,少之又少。活人分三六九等,死人的待遇也千差万别。


然而活着实在太累,倒不如在这地下长眠,一了百了。


易烊千玺干脆坐在墓碑前,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目光飘得很远,雪茄燃烧出来的烟让他的表情迷离,看不分明。


刘志宏站在他身边,脚下踩着无数亡灵。在这安静之中,他不知怎么的,想起和易烊千玺的初识来。


世道混乱,家仇国恨,年少轻狂地参了军,却在第一次出战时就受了极重的伤,滚下山去,落在了草木茂盛的山沟里,军队没能找着他,只当他是个烈士,大概是命不该绝,天意如此,就让易烊千玺碰巧捡回他来,给了他一条命。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十七八的少年人,而这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刘志宏记不太清了,只当是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他已杀人无数,成了易烊千玺最贴心的一把枪。


长到他已厌倦这样黑暗里饮血的生活。


“走吧。”易烊千玺抽完一支雪茄,站了起来。


刘志宏点点头,易烊千玺伸过手,替他整理好围巾,径直向前走了。


他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又是半个月过去,时间已经接近农历腊月底,易烊千玺不再找人跟着他了,他抽了一次空买了不少东西,又拐进那个幽深的胡同巷子里。


天气一天天冷下来,茉莉前一阵子染了风寒,刘志宏买了不少药给她喝了才好,可是风寒带来的咳嗽总是断断续续的一直也没好。刘志宏担心的紧,半个月里来了好几次。


茉莉是个卖花姑娘,刘志宏半年前认识的,第一次见她,她在街角卖花,穿着破旧但是干净得衣服,问他要不要买花。第二次见她,刘志宏执行任务被人追杀,正巧躲进茉莉家里,欠了她一个人情。人情是要还的,一来二去的,彼此都渐生了情愫。


可刘志宏的处境让他注定不能和普通人一样谈恋爱,他得瞒着易烊千玺,为了茉莉的安全,又得甩掉许多只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他小心翼翼,凡事谨慎,竟也躲过了易烊千玺的眼睛。


每次来看茉莉,时间都不能太久。刘志宏说了许多叮嘱的话,又不舍地看了她好几眼,最后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才离开,回了易宅。


转眼到了除夕夜。


即使战争的炮火令这个国家乌烟瘴气,人心惶惶,可在这一年最重要的节日晚上,城市的上空依然燃起了烟花,死去的人已顾不上,活着的人还是要带着点盼头活下去的。只是这热闹里,怎么都带了些悲凉。因为有些人,再也没有家人可团聚了。现在和以后,都得像个孤魂野鬼。家已没有了。


易烊千玺放了宅子里所有人的假,除了刘志宏。刘志宏每年都是陪着他过除夕的,每年除夕夜里,这座大宅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清静,两个人就足够了。


外面鞭炮声烟火声齐鸣,令人总想起炮火连天的前线,这传统节日的热闹方式,倒让人生出些许恐惧来。易宅里,美味佳肴,灯光酒盏摆了一桌,却只有易烊千玺一人坐在这桌前。烛台上蜡烛燃烧发出的跳跃的火光,此刻让他只觉冰冷。


刘志宏一大早就离开了,在他醒来之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其实一清二楚。只是他没想到,刘志宏竟然敢不回来陪他过年。


易烊千玺看着表,坐在饭桌前。此刻他的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那是他只在长时间工作的时候才戴的,今天特意戴着,让他看起来有点像个斯文人了。这还是去年刘志宏亲自买给他的。


他的眼睛透过镜片,盯着手表上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走。易烊千玺经历过太多,难得对什么东西还能有抱有希望的时候,他心里仅存的那点希望,也在时钟终于敲响的时候破灭了。


时间已堪堪过了十二点,这一年终究是过去了。


桌上的菜肴和美酒一口没动,易烊千玺站起来,在原地足足愣了两分钟。现在的他,像个被抛弃的,年老的狮子。孤独,真是孤独啊。


桌上放着一只花瓶,里面插了几束洁白的花朵,易烊千玺叫不上来名字。他伸手拈起一枝来,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没有味道,才发现那是纸片做的假花。他摘下一片花瓣,紧紧地握在了手里。


他开始恐惧,恐惧让他浑身冰冷,又开始愤怒,愤怒令他头脑发热。


他想起白天看见的刘志宏的脸,带着他极为陌生的、灿烂的笑意,那人满腔的温柔,给了他身边的那个姑娘,留给他的,唯有一个穿黑色大衣的、冰冷的背影。


怎么美好的东西,都不属于他呢?


刘志宏带着一身寒意回来的时候,看见饭桌上仍是摆着菜肴,烛台上的蜡烛还燃着,已经少了半截,易烊千玺坐在沙发上,身子向后倚着,头搁在沙发背上,眼睛闭着,他发现易烊千玺戴了他给他买的眼镜。


他不确定易烊千玺是睡了还是没睡,但依然刻意放轻了脚步。他走到沙发边,脱下自己的大衣,弯下腰轻轻盖在了易烊千玺身上。


易烊千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只手抓着刘志宏的手,一只手钳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按倒在沙发上。


他的手丝毫没有留情,又狠又紧,用了十足的力气,把他的怒气尽情发泄。刘志宏憋红了一张脸,以为自己就要在这双手下断气的时候,易烊千玺却把手松开了。


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地喘气。


易烊千玺只静静看着他,镜片后的那双眼透出森然的寒意。他没问他今天去哪儿了,怎么不回来,反正两个人心照不宣。


他想了一晚上,如果刘志宏再也不回来了,如果他身边没了刘志宏,那他还算是个人吗?不过是个没心没肺,没血没肉的孤魂野鬼。他心里仅存的那点爱,也就都没了。


他越忧患,就越恐惧,越恐惧,就越愤怒。


刘志宏怎么能跑呢?


他再一次用手掐住了刘志宏的脖子,然后俯身,吻了上去。


刘志宏的眼睛一下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可他没挣扎,没反抗。


那人亲着他,狠狠地,像是要吃掉他的骨和血。他的手从他的脖子上放下来,解开了他的西装扣子,衬衫扣子,然后拉开了他的衬衫,露出他的胸膛来。


胸口上血肉模糊的那一小块烙印,清晰地、无比刺眼地落进两个人的眼里。


易烊千玺微微撑起身体,把他的嘴唇从刘志宏嘴上移开了,他抚着那块烙印,平静地说:“志宏,你是我的。”


他给的命,理应是他的,刘志宏心里明白。可是他毕竟是个俗人,会有爱恨,会有渴望,也期望能有自己的生活。他毕竟还当不了一支实打实的,冰冷的枪。


他想说,他可以忠诚的听从他的命令,可是可不可以,能有一点点感情,能是他自己可以支配的?可不用想,易烊千玺的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我要你从身到心,全是我的。”易烊千玺的声音轻飘飘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觉得无奈又可悲。他的命运像一片轻飘飘的树叶,被易烊千玺轻而易举又紧紧地攥在手里。


易烊千玺看着他,倒不如说在欣赏他脸上痛苦的神色。


他突然说:“那位小姐,现在大概去天上卖花去了。”


刘志宏的呼吸还没理顺,他的喉咙突然涌上一股腥甜,他双目欲裂,胸口一窒,呕出一口心头血来。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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