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奇迹

#1002# 桥段




进入农历腊月,天气越发的冷起来。虽说已经立春,可这无孔不入的寒风丝毫让人体会不到春天的气息。刘志宏第不知道多少次把脖子往羽绒服里缩,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已经被寒风吹的通红,又冷又麻。

他正举着手机,勉强动了动发麻的手指。

走到一座写字楼前,他抬头看了看楼体上挂着的巨大红色广告牌子,前程教育。

“我到了,马上就进去。”

他挂了电话,呼了口气,空气中很快显现出一小团白雾,又马上消失掉。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他再一次往衣服里缩了缩脖子,抬脚迈了几步,玻璃门上已经提前贴好了福字,喜庆的红色纸面上一层金粉,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隐隐约约地传递出些许节日的气氛。

他把手握在玻璃门把上,稍微用力推开门,走了进去。

乘电梯上了八楼,电梯门一开就有人迎上来,边问他的名字边翻着手里一摞白花花的纸片,然后那人往右手边一指:“你的教室在803,进去稍等一会儿。”

刘志宏点了点头,道了谢,往右边走,右边是条长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他找到803的门牌,打开门发现人还没有到,他看了一下表,是他早到了十分钟。

说是教室,不如说是个小隔间,地方很小,摆了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空间也就仅容两人。

他坐下来,把背上的双肩包放到桌上,环顾四周是三面白墙,上面画着五颜六色的涂鸦。刘志宏看了看最大的那几个,无非就是写我喜欢××,××是傻逼之类的。

刘志宏从包里掏出一只黑色签字笔,把笔帽拔下来,在他旁边的墙上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用小字写了一句“我要上一本”。

他把手从墙上拿下来,歪着头看那行蚂蚁一样歪歪扭扭的小字,想了想,拿起笔使劲地把那行字划掉了。

他又重新找了一块大的空白地,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大字。

高考去死。

他看着整面墙,就他写的的字最大,可是和那些五颜六色的涂鸦比起来,不够醒目。

于是他又举起笔,把那四个字的边给描粗了。

这下够醒目了。刘志宏看着自己的杰作,歪着脑袋,心想高考要是真能去死,就好了。

刘志宏正是个苦逼的高三生。高三的上个学期嗖嗖地就过去了,试也考了不少,那分数没有一次好看过。别说一本,二本能不能考上都让人捏把汗。

刘志宏也不是不学习的,只是玩心太重,自制力又差,又不怎么勤快,成绩就那么一直晃晃荡荡的,就是上不去。

这昨天才放寒假,他母亲大人就火速联系了一家教育机构,给他报了个一对一辅导。

刘志宏讨厌上辅导班,更加讨厌一对一。他老大个不愿意,刘妈一下就黑了脸,抄起手边的扫帚往刘志宏身上招呼,刘志宏绕着沙发跑,急忙妥协:“去去去!我去!”

刘妈这才停下来,他也停下来扶着沙发喘气:“去可以,但是我不要老头子。”

刘妈瞪着他,却也没办法,只好扔了扫帚去拿手机打起电话来。

刘志宏心想,怎么也得给我安排个温柔似水的美女老师,我上课才能有精神啊。

他走着神,门外响起轻轻的,有节奏的敲门声。刘志宏赶紧直起身子坐好,手里的笔被他扔在桌子角落。

门是虚掩着的,敲门声响了几声就停了,门从外面慢慢被人推开。

刘志宏的脸一下子拉下来。是个男的。

来人戴了一副黑框眼镜,头顶一顶灰黑色的毛线帽子,身穿黑色外套,下身黑裤子黑鞋,就连双肩包也是黑色的。

心里够阴暗的,刘志宏默默地想,去看他的脸,十分年轻,甚至跟他年纪差不多,刘志宏甚至以为他走错地方,也是个来上课的高中生。

“刘志宏?”那个人拿着手里的一张纸看了一眼,小声的叫了他的名字。

刘志宏连忙点点头:“我是。”

那人把包拿下来,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因为空间狭小,两个人靠的很近,他身上带来的外面的寒气还没来得及消干净,加上他自己身上的味道,散发着一股冷冽的薄荷香气。

“我姓易。”那个人边翻书边说,却也只介绍了姓氏,没再说别的。

刘志宏只点点头。

“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姓易的人突然抬头看他,眼里没什么波澜,脸上也什么表情,可就是这样才显得有些严肃,刘志宏有点紧张,吞了口口水。

“没及格。”

那老师做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又问道:“什么地方比较薄弱?”

刘志宏很想说全部,可是觉得有点丢脸,于是随便说了几个比较难的章节。

易老师点点头,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这几个地方确实是难点,从你的成绩看,应该是基础比较差。”他去翻桌子上的一本厚厚的书,指着书上的内容,看了刘志宏一眼,示意他看。

“我们先从基础开始,今天讲圆锥曲线,可以吗?”

老师的声音轻轻的,挺温柔,化解了刘志宏的一些紧张,他赶紧点点头。

刘志宏确实是基础比较差,高中这三年数学课醒着的时间屈指可数,那地中海的老头子一开口,班里一半同学就跟被打了麻醉针似的,一个个趴在桌子上人事不省。

他也不是不想好好学,可是瞌睡实在是挡不住,也不是没有努力过,成绩也总是不见涨,大概是真的笨。

所以,这节课上的不顺利自然也是应该的。

“椭圆的定义是什么?”

“……”

“焦半径公式呢?”

“……”

“过焦点的弦长怎么求?”

“……”

“过这个点做椭圆的切线有几条?”

“……四条。”

“怎么可能有四条呢?!”

就这样,课堂进展十分缓慢,刘志宏的知识漏洞简直大的无边。纵是这年轻老师脾气再好,此刻也有些忍耐不住。

刘志宏看他握着铅笔在纸上画着草图,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一副满肚子火却无处发泄的模样。

“你看,”这年轻老师用铅笔指着草图,“这里面有几个直角三角形?”

刘志宏呆呆地看着图,舔了舔嘴唇:“无数个。”

老师手中的铅笔啪的一声,在纸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怎么会有无数个?!”他看起来已经有些崩溃,却还在忍耐着,至少表面还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可是声音已然有些发抖。

拿着铅笔在草图上画了又画,他指给刘志宏看:“你看,这不是四个吗!”

刘志宏觉得有些羞愧,可也只能点点头,说声:“哦。”

他第一次觉得,什么都不会,脑子空空的感觉真糟糕。

磕磕绊绊地把基本知识捋完一遍之后,年轻的老师给他布置了几道题,让他现场做。

刘志宏一共做了五道题,就做对一道,还是半蒙半做得出来的。老师的脸虽然有些黑,但是讲题的时候还是挺有耐心的,语速也不急,直讲到他彻底明白为止。

五道题讲下来,下课时间也就到了。那老师拿过桌子上的上课记录本,开始填写日期和签字。

刘志宏把最后一个得数算出来,正好也没事,就看那老师写字。

刚刚一直写的都是阿拉伯数字,现在看他端端正正地写汉字,一笔一画,连笔连的不太厉害,能让人看清楚,字不大不小,透着一股子刚劲之气,刘志宏虽然不太懂,但也能看出来人家是练过书法的。

“那个……”

正刷刷写字的老师抬起头来看他:“还有不明白的吗?”

“不是……”

老师边写着字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略带疑惑,于是示意欲言又止的刘志宏继续说下去。

“我想问您今年多大?”

“哦。”老师又扭过头去写字,左手扶了扶鼻梁上往下滑的眼镜框,“二十。”

刘志宏吃了一惊,早觉得这老师年轻的过分,没想到这么年轻,也只比他大一岁而已。

纵然吃惊,刘志宏却也没再说别的,他看老师最后在教师签名那栏签好字,然后把笔帽一盖,本子推到刘志宏面前,指指本上的地方:“在这里签字就可以了。”

刘志宏拿过自己的笔,发现教师签名那栏赫然写着四个字,易什么千什么的,那老师写字不算潦草,可是笔画太多的字一连起来,他也认不太清。

“怎么了?”易老师看着自己拿着笔发呆的学生,视线落在他的签名上,皱着眉就是不下笔。

刘志宏摇摇头,飞速签了自己的名字,把记录本递给年轻老师。

那老师收好,边往背上背双肩包边说:“刘志宏,你基础不太好,回家把这些要点再温习一下,下节课我要考你的。”

刘志宏边收拾东西边点头,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苦大仇深的白眼。

易老师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往外走,手握上门把手转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他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坐回来,把双肩包打开,拿出一本红色封皮的练习册。

他翻到某一页,指给刘志宏看:“从第一题做到第七题,不会的标记出来明天问我。”

易老师看着他,像是用眼神在询问他,这样可以吗?

刘志宏面无表情地点着头,心里又翻了个白眼。

他刚想接过练习册,易老师的手却还盖在上面没有拿开,刘志宏看他把书又翻到扉页,上面用黑色的钢笔签着四个大字。

易老师突然冲着他浅浅地笑了,刘志宏看见他的嘴角竟然浮现出两个小窝,真神奇。

易老师修长的手指指着扉页上的第一个字,随着他发的音而动一下,跳到下一个字上。

他咬字清晰,语速极缓,声音轻柔。

“易、烊、千、玺。”



“近日,有知情人士爆出,某Q姓男星在香港购得千万豪宅,疑为用作婚房……”

刘志宏身子陷在沙发里,两条腿搭在茶几上,嘴里咬着笔头,皱眉看着手里那套奇厚的练习册。

他已经花了半个钟头才做到第三道题,电视上还在哇啦哇啦地说个不停,刘志宏烦躁地摸过遥控器按了静音,把搭在茶几上的腿拿下来,抱着草稿纸写写画画。

刘妈抓着拖把走过来,布条擦着茶几下的地板,她用拖把杆戳戳刘志宏:“抬脚。”

刘志宏正算着数呢,没听见,刘妈又说了一遍,刘志宏还是没搭理她,她用拖把使劲打了一下儿子的膝盖。

“学习回屋学去!别妨碍我!”

刘志宏拧着眉还在算数,没工夫和她犟,咬着笔头趿着拖鞋踏踏地回屋了。

刘妈攥着拖把杆在原地愣住了,他看着刘志宏乖乖回屋的背影,竟然有些动。一方面她想,这孩子懂事了,没和她犟嘴,一方面又想,这孩子读书开始用功了,当真是长大了。

这才上了一节课,就有不小的成效。刘妈心里特高兴,她想这钱花的值。

这点小小的感动带来的结果是,刘妈去厨房热了杯加糖的牛奶,温柔地给刘志宏送进了卧室。

刘志宏咬着笔头,还在跟一道题较儿,刘妈看着这么用功的儿子,甚是欣慰,放下牛奶哼着荷塘月色就走了。

牛奶的热气在刘志宏脸边绕啊绕,糖的香气混着奶香袅袅地钻进他的鼻子。刘志宏觉得暖烘烘的,眼睛盯着练习册上的题目,伸手去够桌子角上的杯子。

刘志宏虽然思维不够灵活,但反应还是很快的。在杯子倒下的时候,他下意识就跳起来,避免了那热乎乎的白色液体撒到睡裤上。可桌子上是免不了的一狼藉。

最糟糕的是,补习老师给他做题的那本练习册,给湿了个透。刘志宏赶紧拿卫生纸补救,厚厚的练习册湿了一半,不用想,就算干了,纸页也会皱起来,闻一闻说不定还会散发着一股奇异的奶香。

刘志宏苦着脸想,完了。


刘志宏是个处女座,不喜欢迟到,而且干什么事儿都喜欢提前到。他知道等待的滋味十分讨厌。因此第二天上课,他又是提前十分钟到的地方,推开803的门,他却看见那补习老师已经带好东西坐在那儿,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墙上的涂鸦。

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看着刘志宏,指着最大的那四个字儿:“这个是你写的吧。”

刘志宏把包拿下来放在椅子上,拿出书和笔来,又脱了厚厚的羽绒服搭在椅子上,一直没说话,就算是默认了。其实,他还真的不好意思承认。

易烊千玺看他那副样子,轻轻地笑了一下:“其实高考也没你想的那么恐怖。”

刘志宏沉默着把笔拿了出来,拔开笔帽扣在笔上,无声地催促他赶紧开始上课,别再废话了。

易烊千玺也转过身子来,向刘志宏伸手:“题都做完了吗?”

刘志宏点着头,把练习册递到他手里。那个人却没翻他做的题,只是把书拎起来抖了抖,又胡乱一翻,最后翻到干干净净的扉页上来,发现并没有他的名字。

“这不是我的书吧?”

刘志宏看着他,挺镇定的:“您那本我不小心弄脏了,所以买了新的。”他转了两下手里的笔,发现他那补习老师嘴角抽了一下。

“在找什么东西吗?”

易烊千玺把书合上了,又打开,翻到刘志宏做的题那一页,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道:“有个纸条,记了相亲对象的电话。”

手里转着的笔倏地停下了,刘志宏脸上是吞了一整颗咸鸭蛋的表情:“这么早就……”

“也不是,我爸同事的孩子,非让多走动走动,我现在没心思想那事儿呢。”

“哦。”刘志宏点点头,也不知怎么就脱口问出:“您现在还没女朋友呢?”

易烊千玺笑着点头,他挑着眉看刘志宏:“怎么,你有?”

刘志宏连忙摆手:“我更没心思。”

那补习老师把手伸过来,揉着他的脑袋:“是啊,小孩儿还是应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刘志宏被这突然地亲昵举动惊呆了,脖子连着脑袋都变得有点僵硬,不过倒是也没躲开,干干地说:“那纸条我回家找找,明天……”

“不用了,”易烊千玺拿出包里的一根红笔,拧开笔帽,“反正我对那女孩没兴趣。”

以前刘志宏一直觉得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上数学课,而比这还要痛苦的是一对一地上数学课。什么也不会,脑子空空地跟着一秃顶老头大眼瞪小眼,刘志宏体味过这滋味,别说俩小时,就十分钟他屁股上就跟长了刺似的,真是坐立难安。

可自打跟这年轻老师上过几次课之后,刘志宏对数学的偏见总算减轻一些,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和公式也不是那么抗拒了。

车站离补习班有步行五分钟的路程,在车站等一班要坐的公交大概需要十分钟。而每天这十五分钟时间,都是在易烊千玺你问我答或者自问自答中度过的。

刘志宏发现,外表看起来挺内向不多言的人,话匣子要是打开了,还真是很能说,至少比他能说多了。

毕竟是才相差一岁的年轻人,交流渐渐多起来,两个人的关系也就不只局限于干巴巴的师生关系了。

私底下的时候,偶尔易烊千玺会给他打电话,询问他有什么不懂的,然后就是一堆和学习无关的闲话,刘志宏觉得,他纯粹是太无聊了想找人瞎扯皮,于是就一边看新闻一边回给他几个“嗯”“哦”字。

“刘志宏。”

“嗯?”

时间已经接近农历新年,天气愈发寒冷。今天的风格外大,刘志宏只好把脖子上的围巾缠得紧紧的,棉服上的帽子也戴在脑袋上,整张脸埋在一圈白色绒毛里,只露出被冻得红彤彤的双颊。

“你这名字起的不错啊,是志向宏大的意思吗?”

易烊千玺没戴围巾,外套上也没有帽子,他只把手插进口袋里,站的很随意,风把他的刘海吹中分了,他也不在意。

我怎么知道?心里这么想着,但因为天太冷了不想多说话,刘志宏只点点头:“嗯。”

“那以后想考什么大学啊?”

“没想好。”其实刘志宏想的是,能考上哪所就上哪所。他这个人对人生没什么规划,说文艺点叫随遇而安,说现实点叫随波逐流,爱咋地咋地。

易烊千玺哦了一声,还想再起个话头,张了张嘴唇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一辆绿皮儿公交正刹了车,停在他们面前。

刘志宏看了一眼,拽了拽肩上的书包带儿,跟他摆摆手,上车去了。

因为天儿太冷,又是周末,车厢整体来说挺空,刘志宏习惯性地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虽然是冬天,他不会开窗吹风,可还是喜欢靠着窗户看看外边,不至于太无聊,他把胳膊搭在窗户下边余出的一小截台子上,托着腮发呆。

这是一个在别人看来十分文艺又装逼的姿势,配上他那张挺俊的脸蛋儿,总给人一种下一秒他就会吟出类似于“轻轻的我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之类的酸诗。

最后一个乘客上来打完卡,公交车的前门咔嚓一声关上了,司机发动车子快要把车开走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前门又咔嚓一声打开了,随即一声“嘀”——打卡的声音响起,硕大的车厢这才慢悠悠地动起来,像个身体肥硕的老怪物懒洋洋地转醒,往前开去。

刘志宏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散发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刚刚见过的某个人的味儿。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易烊千玺看见他颇为惊讶的表情,笑了笑:“送你回家。”

刘志宏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易烊千玺还是笑:“作为老师送学生回家不可以么?”

刘志宏还是瞪他,他这才把笑隐去了,脸上带了些无奈:“我没带钥匙,回不了家。”

刘志宏这才把眼珠子又转回刚刚的地方,看着窗外,没有要和他说话的意思。

易烊千玺也不再说话,掏出手机来听歌,听了几分钟把自己耳朵上一只耳机拿下来,也没问人家意见,自作主张地塞到刘志宏耳朵里了。

刘志宏也没拒绝,估计是懒的,还是不错眼珠地瞧着窗外,脑袋渐渐地往冰冷的车窗上靠……他有点困了。

天冷路滑,司机开起车来小心翼翼地,速度极慢,晃晃悠悠地,一样的路程比平时多花了十几分钟,快到站的时候,刘志宏真是差点睡着了。

还好报站的声音大,喇叭里传来的尖细女声格外刺耳,刘志宏把正和车窗玻璃难舍难分的脑袋移回正轨,左耳上的耳机这个时候正好掉了下来,易烊千玺捡起来想再给他塞回去,刘志宏整理着书包站起来:“我下车了。”

易烊千玺也跟着站起来,跟在刘志宏后面下了车。

一下车就是小区大门口,刘志宏在进去前看了一眼穿着看起来有些单薄的易烊千玺,问他:“你去哪儿?”

易烊千玺正搓着手把手机放回兜里,他其实也还没想这个问题,只好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才说:“附近转转吧。”

因为今天天实在冷,风又大,路上行人少的可怜,易烊千玺站在一棵半秃不秃的树下,这背景看起来十分萧索。一片灰黄的枯树叶落下来,正好掉在他头上。易烊千玺用冻得红彤彤的手把那片树叶拿了下来,下意识摸了摸被寒风吹的红彤彤的鼻子。

刘志宏一下子想起来他在小区里喂过的一只黑色小野猫,大冷天的躲在垃圾箱后面,颤着胡须和脏兮兮的毛。

“要不你去我家坐会儿吧。”

“啊?”

也不知道他是真没听清假没听清,愣愣地问了一声,刘志宏却不怎么好意思再说第二遍了,不再看他,转身就往小区大门里钻。

易烊千玺笑嘻嘻地跟了上来。看来刚才真是装的了。


回到家的时候接近中午了,刘妈不在家,跟几个小姐妹逛街去了,说是今天这个天出门的少,商场不挤。

刘志宏出于礼貌给易烊千玺到了杯热水,然后就不管他,脱了外套一头扎进厨房了。

一会儿有个球赛,他得赶紧吃完饭再看。这是刘妈定的规矩,不许在吃饭的时候看电视,更不许把饭拿到茶几上吃。

易烊千玺自个儿喝了半天水,杯子都给喝空了。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待着不一会儿,身体就暖和下来了。他实在是无聊,就悄悄地摸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小锅冒着热气,锅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应该是在烧水。刘志宏撕开一包方便面,把调料包拿出来,面扔进了锅里。

见易烊千玺进来,刘志宏弯腰从木橱里又抓了一包出来,冲他扬了扬。

易烊千玺立马点头:“吃。”

如果不是因为酱料的不同,其实全世界的方便面吃起来味儿差别不大,特别是刘志宏家的还是经典口味,×师傅红烧牛肉味。

可易烊千玺不知道是味觉异于常人还是怎么的,硬是吃出了和寝室那帮臭汉子吃的时候不一样的味儿,是独特的刘志宏的味道。也不对,刘志宏怎么能是方便面味儿呢?他想不明白,也没等他想明白,一碗方便面就下肚了。

刘志宏吃完了,添了舔嘴唇上的汤汁,嘴一抿,脸颊上两个小酒窝就挤出来。还没等易烊千玺看清楚,他抽了张纸巾,把嘴擦干净,酒窝也不见了。他端着碗回厨房,易烊千玺跟上来,刘志宏伸手把他手里的碗拿走了:“我来吧。”

他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有些凉。暖气充足的室内,手怎么还是冰的呢?

刘志宏推了他一下,让他到客厅里去,自己回厨房默默地洗了碗。

下午他看了一场球赛,打扫了卫生洗了几件衣服——当然是母亲大人下了圣旨的,直到都做完,易烊千玺还没有走的意思。他看球赛他也跟着看,打扫卫生的时候也转着眼珠子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直到他拿出数学练习册,这补习老师才发挥点作用。一遇到难题,他就在旁边不停地启发,启发不动了再细细地讲解。几页纸做下来,简直就像又上了一节课——还是免费的。

等天都快黑下来,易烊千玺看了一眼手机,冲他扬了扬:“家里回来人了,我先走了。”

出于礼貌,刘志宏扔下笔走到大门边帮他开门,易烊千玺外套还没来得及穿上,这个举动在他眼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这么着急赶我走啊。

门咔嚓一声没关上多久,刘志宏觉得他可能才刚坐上电梯,易烊千玺的短信就来了。

“谢谢款待,改天请你吃饭。”

刘志宏想到中午吃的方便面,那哪能叫“款待”啊,于是当机立断回了“不用”。

寒假本就短小精悍,学校更是把高三狗的假期缩了又缩,大街小巷还没飘起元宵的香味儿,刘志宏就开学了。

每天一节的数学补习也算告一段落,易烊千玺也正准备东西开学,教完刘志宏也就不在那个教育机构工作了。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易烊千玺指着墙上那行被划掉但是依稀可以辨认的小字对刘志宏说:“只要努力,老师相信你能做到。”

刘志宏都快忘了自己还写过那么愚蠢的涂鸦,当即红了脸,拽着书包连个再见也没留下,跑回家去了。

一开学就是地狱,刘志宏在雪片一样的卷子堆里埋了俩礼拜,一模考试就来了。

易烊千玺在考试前一天晚上给他发了一条加油短信,这让刘志宏颇为意外。他以为,两个人师生关系解除,理应不会有别的联系了,易烊千玺甚至可以立刻就删除他的号码。

不过刘志宏还是很客气地回了句谢谢,那边也不再有回信了。

刘志宏坐在考场上答数学的时候,第一次赶紧浑身舒畅,笔好像也变的格外灵活,遇上的题基本上都解出来了,虽然不确定对错,但对他来说已经进步很大。

果然,成绩出来的时候,数学考了接近一百二十。第一时间知道这一喜讯的是刘妈,恨不得在家里摆个菩萨虔诚地拜上半年,第二时间就是易烊千玺,刘志宏发短信对他表示感谢,顺便提了成绩的事儿。

易烊千玺还打了电话过来,连夸奖带鼓励一通。

也不知是真的开了窍还是冥冥之中有神灵保佑,在之后的每一次数学考试中,刘志宏的成绩都在一百二上下浮动,考的好的一次,差点接近一百三。这对数学鲜少及格的刘志宏来说,简直是脱胎换骨般的质的飞跃。

高三的日子是黑暗的,家和学校两点一线,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考点,消不去的黑眼圈和补不完的觉,刘志宏觉得自己像在升起大雾的茫茫大海中前行,前途未卜后路难测,只好硬着皮头往前开船。不过偶尔,也能在白茫茫的大雾里看见星星点点的像是灯塔似的光。

在刘志宏学海无涯苦作舟的几个月里,易烊千玺竟然来找过他一次。

那天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刘志宏正咬着笔头啃一张英语单选,位洞里的手机突然嗡嗡起来,他拧着眉毛做完了题,才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易烊千玺问他,什么时候放学。

自打一模成绩出来后的那通电话,俩人一直没联系过。刘志宏被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弄迷糊了,不过还是据实回答了。这节自习课就快要下了,但是他要上夜自习到晚上九点。

直到下课,易烊千玺的短信才回过来,让刘志宏到学校门口来。

下了课的操场呜呜泱泱的全是人,打球的散步的,好不热闹,学校大门口的位置没有什么人,就显得格外安静,一个穿了一身黑的年轻小伙子倚在一辆自行车上,低头看怀里抱着的小盒子。

易烊千玺背对着大门口,刘志宏还没来得及叫他,他就像有心灵感应似的,回过头来了。他笑了一下,把怀里的盒子递给刘志宏。

刘志宏接过来,是发烫的。

“什么啊?”

“说过要请你吃饭的,食言了,补偿你的。”

塑料盒里隐隐约约地往外散发出食物的香气来,刘志宏已经记不起来易烊千玺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他还在想下句话怎么接,一个刚刚打完球,浑身淌着热腾腾的臭汗的小子就把胳膊搭在他肩上:“刘志宏,快上课了还不走?”

说完,好像刚看见门口站着的人似的,笑了一下问:“这帅哥谁啊?”

刘志宏还在界定俩人关系呢,朋友吗?师生吗?易烊千玺胳膊伸过来,摸着他的头:“我是他哥。”

然后很快把手收回来,叮嘱了一句好好学习,就蹬上自行车走了。

刘志宏差点没把怀里的东西冲他后背扔过去。



时间在这浸着苦水一样的日子里流逝的飞快,青春总是那样匆忙。黑板上一天天修改的倒计时告诉着每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他们这一生最重要的第一个转折点,马上就要降临了。

高考之前的最后一节自习课用来打扫教室,收拾东西。刘志宏带走了他所有的东西,一伙人笑笑闹闹地散了伙。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十分意外地看见了易烊千玺正倚在一辆自行车上,依然穿了一身的黑色,就想不久之前他来给他送吃的那次一样。

他低着头,摆弄着手上的一部单反,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刘志宏看了他一会儿,还没走过去,那人好像感应到了似的,抬起头来,把相机对准他,按下了快门。然后易烊千玺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急着回家吗?”

刘志宏摇摇头。

易烊千玺收好相机,拍拍他自行车的后座。刘志宏难的什么也没说,乖乖地坐上去了。

那个人慢悠悠地载着他满城市乱转,刘志宏没问要去哪儿,他们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转悠着,两个人都歪着头,不怎么说话,只是看路边的风景。

初夏傍晚的风带着一丝燥热,但不令人反感。路边人们的步子慢悠悠的,空气里飘荡着各家各户饭菜的香气,很淡很淡。刘志宏轻轻地拽着骑车人的衣角,嗅着他衣服上传来的淡淡洗衣粉的味儿。

他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怎么一回事。但是非常舒服,安心。

易烊千玺突然刹了车,他下了车指了指前座,又把包里的相机拿了出来:“你带我一会儿吧,我想拍点东西。”

刘志宏虽然翻着白眼,在心里咆哮着把马上就要高考的学生当车夫使唤还是人吗,但动作上倒没表现出来不愿意,换了座之后问了一句:“你学摄影的?”

“不是,”易烊千玺咔嚓咔嚓了几下,“业余爱好。”

刘志宏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完成了一天的任务,马上要下班了,云彩被夕阳的光晕映出好几种红色来,一层一层的由浅入深,最浅的地方是粉红色。

“拍什么?景物吗?”

易烊千玺好像又看见什么,抓拍了一张才回答:“嗯,什么都拍,风景啊,动物啊,人……啊。”

“……”不拍人难道拍鬼?刘志宏觉得他简直是在说废话。

他没搭腔,也不打算再问,谁知耳朵尖的他就莫名其妙地听易烊千玺又接了一句话。

“喜欢的人……”

那声音要说也不算小,但也不大,听起来就像他自己的嘀咕。刘志宏不知道,是那人无意说的让他听见了,还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不过最后他就当没听到一样,继续蹬车。

慢悠悠地又不知道转了多久,走到一处地方,易烊千玺赶紧拉他的衣服让他停下来。他指着那地方给刘志宏看:“这是我们学校,以后上这儿挺不错的。”

刘志宏想起来几个月前易烊千玺问他想上哪个学校,他回答并没有想好,其实现在也一样。去哪里不是一样呢?他这么问自己,看了看那所大学的门口,没什么特别的,和所有学校一样,门口没人的时候总显得庄严肃穆。

真的一样吗?心里大概有个答案,但他并不想知道。刘志宏没多看几眼,也没回答易烊千玺的话。他只是攥紧了车把,把自习车骑的飞快。一黑一白两个背影,带着风,很快融进逐渐黑下来的天色里。



对于高考,刘志宏心里是很平静的,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做题的时候似乎也很顺利,除了考数学那场试的时候,不知怎么想起易烊千玺写在那本红色练习册扉页上那四个好看的钢笔字来,无意识地就往草稿纸上写了下来,写完他才一个激灵,急匆匆地划去了,赶紧答题。

考完试他在家里宅了半个多月,睡觉吃饭打游戏,偶尔出去打个球。这简直是醉生梦死的半个月,然而易烊千玺除了在他考完试那天发了一条祝福短信,就再没联系过他。

就在几天前他还是个忙的连轴转的高考生,现在却闲的除了睡觉似乎没什么可做,心里一下子空落落起来。他不由自主想起易烊千玺,他或许在忙社团的事,或许忙着期末考试,忙着他那业余摄影……

一想到摄影,他突然想起那天易烊千玺说过的话来。曾经有本书上好像说,喜欢摄影的人,相机里头都会是喜欢的东西。那易烊千玺相机里头,会全是那个他从来没见过的,或许很漂亮的女孩儿吗?

刘志宏觉得自己确实是要闲出病来了,想这个干嘛呀?于是他从书桌上的椅子跳到床上,被子蒙起脑袋来强迫自己睡觉。

直到高考成绩下来,易烊千玺终于打来一个电话,问了成绩,夸了他几句,解释了一下最近因为忙着考试没联系他。

在刘志宏耳朵里,前面都是废话,这最后几句才是他想听的,也跟想象中差不多,考试嘛,谁都忙,可总感觉心里不是那么回事儿。但他向来擅长隐藏情绪,就算没在那人面前,也还是面无表情着,然后对着话筒哦了一句。

一大通话就换来一个字,易烊千玺攥着话筒挑挑眉毛,也没表现出不满,甚至是挺开心地问道:“你现在有时间吧?”

刘志宏当然不会急切地说“快闲出屁来了”这种话,他还是非常装逼地回了句:“还行吧。”

然后他听见那边的声音十分欢快地向他提议道:“跟我去个地方。”

大概是觉得这么说有些强硬,易烊千玺又软音软语地加了句:“行吗?”

刘志宏当然跟着他去了,用的理由是“太闲了就当慰问孤寡老人了”,当然这种想法不会让他身边那位“孤寡老人”知道。

去哪刘志宏懒得问,等到他们倒了几辆公交坐上短途大巴之后,他才忍不住想,这货不会要把我卖了吧?

易烊千玺跟吃了通灵丸似的,一下子就把刘志宏心思看穿了,他笑着用手蹭着他的脑袋,把他推到靠窗的位置坐好:“我不干违法犯罪的事。”

被看穿了多少有点尴尬,刘志宏掩饰地咳嗽一声:“是你想多了,我又不是大姑娘,谁愿意要啊?”

易烊千玺看着他只是笑,也不说话。

大巴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也不算快,吭哧吭哧地往前进,越走越偏,最后下了高速,走上了土路,天色将暗的时候,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小村落边停了下来。

只有刘志宏俩人在这站下了车,大巴载着其他人依旧吭哧吭哧地往前跑。

刚下了车站稳脚跟,刘志宏还没来得及问易烊千玺这什么地方,打他们东北方向突然窜出一条土黄色、干瘦干瘦的老狗,那狗在他们面前不到一米处站定,瞪着充满怒气的眼睛,恶狠狠地朝他们吠着。

刘志宏无辜地眨了眨眼看向易烊千玺,像是无声地问:我们惹着它了?

然而易烊千玺只看了他一眼,突然攥起他的手腕,往村子里跑过去,那狗虽然老了,反应却不慢,撒开丫子就追。

刘志宏边跑还边迷糊着,他们为什么要跑,那狗又为什么要追?

也不知道跑了有多远,狗吠的声音渐渐地没了,没人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就停下来了,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被甩掉了,刘志宏一只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另一只手还被易烊千玺攥在手里,那只手的手心烫的他不太舒服,他轻轻地挣开了,问正在顺气儿的那人:“我们为什么要跑啊?”

“不知道,”气儿顺好了,易烊千玺无辜地一笑,“大概是小时候被狗咬过,有点心理阴影。”

刘志宏气的差点翻白眼,认识你才是我的心理阴影。

“哎,你看。”易烊千玺突然拍拍他的背,指着他往前看。

村子里空出的一个大广场上,不少人正忙活着扯一块白布,推着大大小小的黑箱子,已经有村民聚集在这里,带着自带的木头凳子坐在了正冲白布的中央位置。

刘志宏想起他前不久才背过的思想政治,这就是发展公益性文化事业,保障人民基本文化权益的一种方式——放露天电影。

天已经黑下来了,露天电影的准备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易烊千玺拉着他走过去,两人没有板凳,就在一侧的大石头上坐下来。一般这种农村露天电影,放的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说不定还是黑白电影,题材总是一个——战争。

果不其然,这次放映的 就是一个非常老的抗日题材的黑白片,刘志宏托着腮看易烊千玺盯着屏幕貌似看的津津有味,忍不住问他:“你今天就是想来看这个?”

易烊千玺扭过头来看着他,摇摇头,接着从包里摸出相机来:“不是,只是要带你看的东西时候不到,再等会儿。”

然后冲着前后左右咔嚓了一遍,刘志宏只好把头扭回去看八路军举起了步枪,一个翻译官儿被一枪击中脑门,升了天。这个时候,一只萤火虫从他眼前飞过,晃晃悠悠的,他一伸手就给抓住,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放走了。

也不知道在第几次开火之后,一个小同志正抱着炸药包准备炸碉堡,易烊千玺才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刘志宏刚看上瘾,就被硬生生打断,可也只好撇撇嘴,跟着易烊千玺站起来。

以前刘志宏经常在电视上看到某某摄影师某某驴友团体在某某地拍摄的关于星空的照片和视频,网上这类摄影作品也数不胜数,数以亿计的星星在天上聚集成一条发光的带子,就像是真的看见了银河,这个光景实在是美,可是视频与图片带给人的视觉冲击,远不如眼见为实来的真,来的震撼。

刘志宏把胳膊垫在脑后,身子下面是又细又软的野草,天上繁星璀璨,大大小小、亮暗不一的星子密密麻麻的聚集在一起,闪着夺目的光,尽管这些星星距离人们有以光年计的那么远,这一刻刘志宏却觉得离他很近似的,他忍不住伸手去够。

听到身边的人的笑声,他才发觉自己这个动作有多么地蠢,赶紧把手放下来,一张白皙的小脸泛上一层薄红。

“我愿意。”

刘志宏突然听见易烊千玺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动长草的声音,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愿不愿意的啊?

本来躺在他身边的易烊千玺突然坐起来,一只手撑在刘志宏的身侧,轻轻地压住了他的手背,另一只手,刘志宏慢慢感觉到,一股清凉的薄荷味钻进鼻腔里,然后那只温温的手盖在他眼皮上,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闭着眼睛仿佛也能看见那个人俯下身来,那张嘴角有两颗梨涡的脸,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他,在他耳朵边上说:“刘志宏。”

一个名字就可以是一句咒语,刘志宏莫名地有些紧张,他甚至咽了一口口水,放在另一边的胳膊传来一点刺痛,草丛里有只不知名的小虫子咬了他一下,被咬的地方立刻发起痒来,他的心也跟着一颤。

“你不会没看出来,我在追你吧?”

刘志宏心想,我真的没看出来,可是一时间,尴尬、惊讶、羞恼这些情绪,堵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田野上刮起了风,吹的头发蹭着耳朵,他的耳边只有小虫子扇动翅膀的嗡嗡声和……两个年轻人鲜活的心跳。

直到坐上返程的车,刘志宏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觉说什么也不太对。刘志宏以前从没经历过被告白这种事,实在是没有经验。

那个人也相当体谅的没有为难他,刘志宏不说话,他也就不再开口。两个人坐在一起,靠的很近,刘志宏就一直保持着紧张的状态。连参加口语考试,面对着两个说鸟语的外国人的时候,他都没这么紧张过。

刘志宏自打上了车,因为靠窗坐,就歪着脖子一直往窗边看,其实窗外漆黑一片,除了偶尔几个路灯,什么也没有。但是他不能把脸转过去,以免尴尬。

他想不明白,他一直认为跟易烊千玺不怎么熟,可现在怎么成这样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过了很久,刘志宏才悄悄歪过头,拿眼瞥了一下易烊千玺。本来以为,那个人不说话,不至于坐立难安,也应该跟他这样,想东想西紧张兮兮强作镇定吧。可那个人、那个人竟然没心没肺的——睡着了。

刘志宏捏了捏因为长时间歪着有些酸痛的脖子,恨不得在那人脑门上弹俩凶狠的脑奔儿,可他没敢这么做,要是弄醒了俩人大眼瞪小眼,更尴尬。

正在他也想调整一下姿势,往后靠一靠打会儿吨的时候,不经意地瞥见那个人怀里的相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的是团白乎乎的东西,他有些好奇,看了看易烊千玺紧闭的眼,再三确定他呼吸均匀睡着了之后,小心翼翼地拿过相机,凑到跟前。

那团白乎乎的东西是个人的背影,白色的高中校服,上面一颗黑色的脑袋正仰着,看头顶上粉红色的彩霞。

刘志宏瞪大了眼睛,手指头跟着轻轻颤起来。他往后一张张地翻,里面总共没多少照片,除了几张是不知名的的大树,其余的……全是他。

拖地的,洗碗的,晾衣服的,手撑着下巴睡着的,捉萤火虫的,看星星的……还有那天,最后一天上学,他背着书包从校门口出来,脸上带着愣和惊讶表情的。

“拍什么?景物吗?”

“喜欢的人……”

所有不为人知的、甜蜜的秘密,被藏在这方小小的、黑色盒子里。

这真是……狗血的桥段。刘志宏这想,把一点感动挥一挥,忽略掉了。

在那之后,刘志宏很快忙碌起来,父母不停地和他沟通,也在不停地查找各种资料,选大学、报志愿,刘家那段时间用鸡飞狗跳形容也不为过。直到录取通知书下来,全家人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而在这期间,易烊千玺多次问起他的志愿,刘志宏一个字却也不透露。

两个人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冬天那个时候,偶尔联系,也不多话。而易烊千玺
再也没提过那天晚上,星空璀璨下他在刘志宏耳边提过的那个话题。

入学那天是个大晴天,这个城市即使到了九月份也依旧流火一般,炎热得令人发指。刘志宏带着大箱子,背了一个巨大的背包,在母亲大人车轱辘一样的叮嘱下,走进了校门。

身边是许许多多和他一样的新生,还有不少学长趁机凑热闹,帮着漂亮水灵的小学妹提箱子、带路。

刘志宏一边擦着汗一边拖着箱子,这见鬼的学校也太大了,他已经走了近二十分钟,手攥着箱子杆都攥出了红印。

一个人挡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差点撞上,那个人一身人字拖、沙滩裤的打扮,头发乱的像个鸟窝,正笑眯眯地、用他自以为很温柔其实听起来很恶心的声音问刘志宏:“学弟,需要帮忙吗?”

刘志宏先是一愣,然后气的差点笑了,满地白嫩水灵的瘦弱小学妹你不帮,我一大老爷们身强体壮的你帮个什么劲儿,在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的时候,不知道哪窜出来一个人,伸出胳膊搭在那邋遢鬼的肩膀上:“哎找你半天了,你这人也太不要脸了,连学弟也……”

后面的话在看到刘志宏的脸之后,生生的吞了下去,脸上的笑容还没下去,就换上了惊讶的表情。

刘志宏当然也很惊讶,他没想到这人海茫茫的,还就真让他给撞上了,他恨不得头顶上的太阳再毒一些,把他烤成一缕白烟,消失在易烊千玺面前。

“你……你怎么报了我的学校?”

刘志宏一眼也没看他,拖着箱子走的飞快。后面那人也没愣多久,赶紧追上来,一把夺过刘志宏手里的箱子,扛在肩膀上。

“哎到底谁不要脸,你怎么挖墙脚呢!”顶着一头乱毛的邋遢鬼在他们身后气的跳脚。

易烊千玺没理他,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刘志宏抬手要夺箱子,那人灵活地避开,抱着箱子傻乐,一双眼直勾勾地打量他,想要给他戳出窟窿来。

他一针见血地问:“你不会也喜欢我吧?”

刘志宏又羞又恼,到最后变成了无奈,自己把自己气笑了。

是啊,这才是最狗血的桥段。


End.



(那种星空我很小的时候在乡下见过,非常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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